《經典雜誌》RHYTHMS MONTH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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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現場】毒品.洪災.疫情 雪上加霜的羅興亞難民處境

撰文/楊智強(Loop Media Team記者)
攝影/Junhee Jang(Loop Media Team攝影)

紗遮掩下只露出深邃雙眼的羅興亞人奴爾(化名),深色伊斯蘭罩袍除了蓋住全身之外,也掩護了她心中的緊張。手中拽著一張偽造的孟加拉身分證,她搭著摩托嘟嘟車準備離開羅興亞難民營。而這股發自內心的不安並不是來自手中的假證件,而是綁在右腿上的一個長方形塑膠包裹,裡面裝的是惡名昭彰的毒品——鴨霸(Yaba)。

司機連珠砲地叫罵、此起彼落的喇叭聲、垃圾腐敗的味道還有忽然降下的傾盆大雨,庫圖巴朗(Kutupalong)難民營市集的混亂成了各種犯罪的保護色,讓人不易發覺。混在一般嘟嘟車乘客中間的奴爾,在檢查哨警察不耐煩的情緒下找到漏洞鑽出管制區,帶著毒品進入鄰近的小鎮科克斯巴札爾(Cox’s Bazar)。

運毒收入成了救命錢

「我需要錢,所以我答應幫他們運毒。」簡單明瞭的自白表達了奴爾心中的無奈。現年二十七歲的她,六年前舉債讓丈夫偷渡到馬來西亞。她原本以為可以靠著丈夫寄回來的錢過好生活,但沒想到丈夫居然斷了音訊不聯絡。面對大筆債務與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一度萬念俱灰。但就在跌入絕望的谷底之前,惡魔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為了還債,奴爾開始在市集上販售國際組織分配給家人的食物配給。窮困潦倒的狀況也讓奴爾被毒販盯上,吸納她成為運毒的「工具」。

一位匿名的孟加拉毒販指出,鴨霸有不少種類,在科克斯巴札爾中最受歡迎並且「品質」最好的鴨霸是以葡萄牙球星為名的「羅納度七號」(Ronado 7),目前市價是一顆二百五十塔卡(約新台幣九十元)。奴爾走私出來的長方形包裹一包約五千顆,市價則是一百二十五萬塔卡(約新台幣四十五萬元)。

奴爾並不曉得一包鴨霸市價多少,她只曉得每運送一次可以收到六千塔卡(約新台幣二千一百元)的酬勞,而這些錢可以大幅改善家庭的窘境。「我很感激幫我介紹這個工作的人,沒有他,我們一家人會活不下去。」但相對於奴爾的「感謝」,對毒販來說,她只是一個可被拋棄的棋子。毒販在奴爾運毒的過程中會租另一台嘟嘟車跟在後方,若她身上的毒品被檢查哨的警察查獲,毒販會馬上掉頭離開,撇清關係。

訪談結束後奴爾卸下原本緊張的神情,跟一位身穿學校制服、年約十歲的男孩交談。奴爾也熱心地跟我們介紹說小男孩就是她的二兒子。「我不會奢求他們有什麼成就,能受到好的教育就夠了。」奴爾雙手環抱著男孩,說出了她心中最卑微的期盼。

這一刻,她只是位深愛孩子的母親。

反毒戰爭下的代罪羔羊

在羅興亞人身上,毒販看到可以利用、剝削的機會。而孟加拉政府,同樣也在羅興亞人身上看到了可施力的支點,企圖扭轉總理低迷不振的支持度以及年底的選情。

今年五月十四日,孟加拉總理謝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向全國發表演說,表示國家開始掃毒行動,並指出毒品就是從緬甸與孟加拉邊境的特克納夫(Teknaf)流入,開始在邊界大舉清掃,並逮捕、處決了許多羅興亞運毒者。孟加拉遭到毒品危害已久,社會弊病叢生讓人民對毒品深惡痛絕,所以大眾普遍傾向支持這種「杜特蒂式」的掃毒行動。

但這個行動背後的意圖與手段受到人權團體的質疑。

「將毒品在孟加拉肆虐的原因跟羅興亞難民做連結,是錯誤的。」孟加拉人權組織Odhikar的祕書長阿迪魯爾(Adilur Rahman Khan)反對政府將毒品問題的責任推給羅興亞人,並且點出腐敗執法單位以及跟毒販掛勾的官員才是應該被咎責的對象。他認為有許多孟加拉知名的毒品教父因為有良好的政治人脈,所以才沒有遭到逮補。

阿迪魯爾所屬的Odhikar以及國際組織「人權觀察」(Human Right Watch)等指控孟國政府,放任特別警察(Special Branch)與惡名昭彰的快速行動營(Rapid Action Battalion, RAB)濫捕甚至法外處決(Extra Juditial Killings)大量政治異議人士。而像是奴爾一樣遭到毒梟利用的羅興亞人,則成了政府向民眾邀功與合理化濫殺的「反毒成果」。「抓那些小魚根本沒有真的在掃毒,這場戰爭的政治意圖大過反毒!」阿迪魯爾說。

然而,這並不是孟加拉政府第一次操作羅興亞難民的議題。

去年八月二十五日緬甸軍方對羅興亞人的迫害發生之後,為數七十萬的羅興亞人陸續跨越邊境來到孟加拉。採訪團隊十二月來到科克斯巴札爾時,街道上不時可以看到孟加拉總理哈西娜的宣傳標語上寫著「人道之母」(Mother of Humanity)幾個字,強烈感受到孟國政府希望塑造哈西娜之於羅興亞難民議題仁慈的形象。

但諷刺的是,在緬甸若開邦的迫害剛開始時,孟加拉政府最初的決定維持封鎖邊境的政策,不讓羅興亞人入境。「是後來孟加拉的NGO與人民施加壓力,才讓政府轉變態度。」阿迪魯爾認為孟加拉政府從人道危機爆發開始,到現在的反毒戰爭,都在利用羅興亞議題來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

「反毒戰爭」在幾個月來,以受爭議的手段在全國雷厲風行的掃蕩下,毒品輸入最前線的緬孟邊境地區情勢也變得越來越緊張。在這裡,除了反毒行動的槍戰外,也有地方勢力與羅興亞難民之間的衝突與謀殺。再加上去年八月緬甸若開邦的屠殺發生後,孟加拉邊境的烏奇亞(Ukhiya)與特克納夫等地區的羅興亞人與孟加拉人比例出現二比一的翻轉,讓情勢更加惡化。

人口比例的變化對於當地孟加拉居民而言有相當大的衝擊。從小到大跟朋友與鄰居一起生活的家鄉在短時間內湧入了大量陌生人,以及政府口口聲聲對外宣稱這些陌生人就是製造社會動盪的來亂源之一,這些因素導致了居民對羅興亞難民產生負面印象,甚至開始在羅興亞難民身上被貼上了犯罪者的標籤,恐懼與不信任的氣氛導致了兩邊的關係每況愈下。

「透過讓孟加拉居民還有羅興亞人的共同參與行動劇演出,讓雙方更了解彼此。」孟加拉人權組織Ain O Salish Kendra(ASK)的專案協調主任阿布阿赫曼(Abu Ahemed Faijul Kabir Farid)指出,ASK在科克斯巴札爾的辦公室特別組織團隊與招募志願者,針對這個議題召開不少工作坊跟課程,試圖減緩雙邊的緊張關係。

「但我們怎麼說還是個小型NGO,要消弭這樣的敵意,只有我們來做是完全不夠的。」阿布阿赫曼點出了孟加拉政府與社會面對羅興亞難民相關議題消極的態度。另外,ASK也提供法律相關知識與技術的援助,希望讓羅興亞人跟孟加拉人在面對司法問題時可以得到平等的對待,但是阿布阿赫曼也承認,現實狀況跟理想中平等的目標相比,還有很大一段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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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社會對緬甸若開邦爆發種族迫害反應時間表】

  • 2017.08.25 緬甸政府宣稱若開邦警察哨遭到羅興亞救世軍(ARSA)攻擊,政府軍發動清掃行動(Clearance Operation),導致將近原本居住在若開邦120萬羅興亞人中的70萬人(將近2/3)跨越邊境,逃離迫害。
  • 2017.09.11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與約旦王子皆表示,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的迫害有如「教科書案例式的種族清洗」。
  • 2017.11.23 緬甸與孟加拉政府簽署備忘錄(MOU),準備合作遣返逃難至孟加拉的羅興亞人。但並沒有設定時間表與相關配套措施。
  • 2017.12 無國際醫生組織發布調查報告,指出從8月到9月內,就有6,700到7,000人遭到緬甸軍警與若開極端分子殺害,其中有730人小於5歲。
  • 2017.12.12 兩位緬甸籍路透社(Reuters)記者遭到緬甸政府逮補,面臨最高可達14年的徒刑。
  • 2018.04.09 國際刑事法庭檢察官班索達(Fatou Bensouda)提交文件,要求裁定國際刑事法庭是否有權針對緬甸政府迫害羅興亞人案件進行調查。
  • 2018.06.21 國際刑事法庭ICC要求緬甸政府在7月27日以前表態,針對羅興亞人遭驅逐至孟加拉一案作出回應。
  • 2018.07.02 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與世界銀行行長金墉拜訪孟加拉科克斯巴札爾,世界銀行承諾4億美元資助羅興亞難民營。
  • 2018.08.09 緬甸政府發布新聞稿宣稱:「羅興亞案件調查請求沒有意義,應該取消。」正式反對國際刑事法庭針對案件進行調查。

孟國政府對難民的態度矛盾 ↑ 拿著印有孟加拉政府救援物資厚紙板的孩童。孟國政府對難民的態度矛盾,在人道上救助他們,卻又將他們打為破壞該國治安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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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霸 ↑ 「鴨霸」是東南亞流行的毒品。孟加拉政府指控羅興亞人必須為毒品入侵負責,但人權組織認為這是孟國當局的政治說詞。
環境惡劣的難民營 ↑ 羅興亞人被迫生活在環境惡劣的難民營,發展各種地下經濟活動。
科克斯巴札爾援助分發的混亂場景 ↑ 在科克斯巴札爾援助分發的混亂場景,現場需要有足夠的維安人員(右下)來掌握秩序,難民常為搶奪物資而遭受毆打。 (圖片/達志影像)
羅興亞工人們正在修建橋梁 ↑ 羅興亞工人們正在修建供夏天雨季到來時堅固可用的橋梁。
奄奄一息的羅興亞孩童與憂心的母親 ↑ 正與疾病對抗、奄奄一息的羅興亞孩童與憂心的母親,凸顯出難民營資源匱乏的問題。
便橋 ↑ 孩童們站在國際組織為了雨季洪患而搭建的便橋上,面對緬甸的驅離以及孟加拉的救助與歧視,只能望向遠方,以及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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