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雜誌》RHYTHMS MONTH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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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札記】今年秋夕在三都

撰文/王思熙

了七月的小暑與大暑,八月的立秋與處暑,轉眼進入了九月的白露與秋分了,大自然就是如此地乖巧,定時出門,定時回家,從來沒有失約遲到。

今年秋天遲到了

人類總認為四季循環,理所當然,春天必然蟲鳴鳥叫,百花爭豔;夏季必然暑氣逼人,炙熱陽光;秋天來臨,風起葉落,綠草枯黃;到了冬季飄雪凝霜,地涷天寒,萬物蟄伏,粉裏銀妝,然後春夏秋冬再一次循環,二十四節氣再一次同樣呢喃,千古都不變,這是人類僅有的經驗。

但再乖巧的孩子,也會有情緒不好的一天,出其不意,彆扭地和人類捉迷藏。該春雨綿綿時,一滴水也不賞臉;立秋了,該給一點涼風了,但火爐似的夏季豔陽,卻一點也不退讓,仍然日復一日,天天高掛天上,似在嘲弄告訴著人類,今年一夏,我就是這麼任性瘋狂,你能拿我怎樣?

其實,大自然的法則深奧難探,我們統稱它為無常。單憑浪頭水滴的一點,哪能了解滾滾波濤巨浪的真面,用一生的有限,想一窺「先天地生」的無窮無間,難免落了個以管窺天,自我催眠,自命不凡的井蛙之嫌,坐實了莊子眼中的井蛙、夏蟲與曲士的頭銜,卻又夸夸其談,誓言要征服自然。

天地萬物可以宏觀,也可以微看,有變的一面,也有不變的一端。宋朝大文豪蘇軾在《赤壁賦》一文,已言簡意賅地深詮:

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赤壁賦》字字珠璣,讀起來朗口流暢,傳誦了千百年,優美典雅的文字,沁潤著飽滿的思想,是乾坤萬象的洞見,也是常與無常,變與不變,鏡花水月,泡沫幻影的哲學巨篇。讀懂了,澈悟了,名與利,生與死,愛與恨,是與非,一起放下無戀,在「難得糊塗」中,順隨自然。

逝者如斯未嘗往

可惜,自然造化了人類,卻又給人類安了顆可以胡思亂想的心,從此人世間躁動喧囂不安;爽朗乾坤,憑添了不少執染紅塵。

「人心不古」是嘲諷,也是感嘆,嘲諷的是不古的人心;感嘆的是人心的不古。「人心難測」自古已然,變與不變,常與不常,人心全部包含,愛恨情仇,喜怒哀樂,深藏與暴露都在於心的一念之間。

四季沒有遲到早退,春風秋月不變循環。微觀,一沙一世界,巨細靡遺,凡物皆在變;宏觀,一花一如來,宇宙星辰,守之不動,虛漠志玄。常與無常,變與不變,是一體的兩面,知道了,參透了,才不會嗆地怨天,誣賴是季節變臉,氣候無常。

秋夕的哀愁與浪漫

唐朝著名詩人杜牧在七夕的夜晚,有感而發地寫下了《秋夕》這首詩: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天候已漸入初秋,七夕靜寂的夜晚,繁星點點,牛郎織女的深情,昇華為蒼穹的兩顆星光,隔著銀河,一年一會,在鵲橋兩端,情凝睇望,眼含淚光,冷冷星芒,有如仙女臨現,袖手一揮,人間鋪滿了浪漫,多少痴情男女,刻骨銘感,年年盼望,盼望七夕這一天的晚上,有情人皆成眷屬,滿天星斗燦爛。

杜牧是語言的魔法師與詩詞的操盤手,錦口一吐,就是絢麗詩篇,寫景寫情,栩栩細膩,歷歷在前。七夕的深宮後院,秋剛立,夏未退,暑氣仍留餘威,繁星秋涼如水,天階夜色,引無數宮女,愁惆心境,坐看牽牛織女星群。巧手輕搖織羅小扇,追撲那忽明忽滅的礙眼流螢。七夕是遠古的神話傳說,也是東周秦漢之後的情人故事,在杜牧的筆下誠然多情,浪漫中突顯宮中眾女無奈的寂寞與遐思,想千百年之後的今日又作何心情?

今年七夕,陽曆八月十七日,沒有銀光冷畫屏,沒有小扇撲流螢,沒有天階涼如水,沒有坐看牽牛織女星。就在七夕這天,人身處黔南三都,少數民族水族的自治縣,都柳江貫穿,傳說是周滅商紂後,部分商朝後裔南遷,先到嶺南,春秋戰亂,再徙黔南三都縣。水族自詡歷史悠遠,自有他們的男歡女愛觀,有他們的約會浪漫,但他們情人喜悲浪漫的節日不是這一天。

三都夜晚暑氣仍然逼人不放,卻沒有人注意夜空是否繁星點點,更沒有人在意哪兩顆是牽手織女星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秋夕是平凡的一晚,人人過得稀鬆,如同往日平常。

神祕的民族在三都

作客三都,算是有緣,既然入鄉就應隨俗,對水族的來歷問個端詳,像交一生的知心朋友一樣。更何況,三都人口百分之六、七十是水族,縣務由水族自我規範,前提是,行政大小,政策方向,不能違背省市黨意與中央,基於好奇心使然,就算足對新交朋友的刺探,不免用心查訪,想知三都水族的存在與來源。

所以秋夕的夜晚,沒有在夜空星光下神遊浪漫,而是在陋室中,孤燈下,展書鑽研,從有限的資料,汲取水族歷史、變遷,風俗習慣與文化遺產。赫然發現,水文、水書、水曆、水的年節與信仰,繽紛燦爛,甚至保留了些許殷商的文化與民俗習慣。

水族文字,表面看,是一種方塊字由圖畫構建,部分表意與形狀,與古漢字相像,但仔細端詳,多數抽象的展延與創見,和現在的漢字親疏相關。水族文字的起源和演變,學者專家眾說紛紜,各有洞見,誰是誰非,歲月已離遠,難以分辨。

部分學者從歷史的宏觀,直指是象形文、甲骨文與金文的傳衍,證明水族的祖先無虞是殷商。據以更下了論斷:「一個僅有五百多個單字的文字體系,成為一個民族支撐幾千年的精神資糧。」走在三都縣的街上,放眼望去,招牌店面,類象形水文撲面,恍若通過了時光隧道,又回到殷商。

對於水族源自殷商後裔,歷史學家言之鑿鑿,指證歷歷,說是殷商尚鬼,水族也有多鬼的信仰,和殷商一樣,筮卜決定婚喪凶險,沒有兩般,攀親拉故,也就順理成章,把時空銜接到四、五千年前的殷商也視為理所當然。

《水書》是文化的活化石

神祕的《水書》被視為水族的天書,直可通天,是水族人民占卜吉凶的筮書聖典。或許是水族民間普遍堅定的信仰,《水書》在他們的眼中神聖不可侵犯,罩上神祕的光環。諸如婚喪喜慶,小孩羸健,老人壽旦延年,屋內防鬼,戶外防魅,守業保家,農耕漁獲,吉凶禍福,命運衰旺,事無大小,人遇多舛徬徨,多求助《水書》給予答案。於是《水書》充滿無所不知的天機,被稱為水族的《易經》,地位千百年不易,成為僅有難得的水族文化遺產。

但《水書》不是人人能知,能解、能詮,只有《水書》先生得其意涵。既是巫筮之書,必是師徒相傳,若非獨具隻眼,誰敢透露玄機逆天?筮書與巫術的關聯,如魚得水,相互依融,悠遊其間。有勞《水書》先生擇期婚嫁喪葬、行旅經商、排憂解難,就得付出代價,以解心安。如今社會愈來愈開放,民智已非昔日可言,《水書》信仰僅止於低層民間,因此《水書》先生愈來愈稀罕,如果沒有代代相傳,不久的將來可能就成為歷史絕響。

鼎足而三的水曆

「水曆」可以與「水文」、「水書」鼎足而三,是水族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環,研究者說它是夏曆的延長,和現代人常用的陽曆或陰曆(農曆)不太一樣。春夏秋冬,一元復始,四季循環,是漢族過年過節的思想,「水曆」也以十二個月為一年,但他們的過年不是春天,而是慶祝豐收的秋天,叫作「過端」。

水族的潤月曆法,以農曆的八月是歲末,九月是過年。水族文字「年」的象形是果實累累掛禾上,豐收盈筐,欣喜難言,當然要過個好年。漢族有春、夏、秋、冬,水族有「盛」(農曆二、三、四月)、「鴉」(農曆五、六、七月)、「熟」(農曆八、九、十月)、「挪」(農曆十一、十二、一月),萬象更新,我們以春耕之始為春節過年,水族秋黃穀熟慶豐年。

思想概念不一樣,但歡喜節慶都發自內心自然。只是我們以春耕過年,他們以秋獲過端。過了端,就冬藏,熬過嚴寒,再辛苦播種插秧,經過夏天,再次豐收過端。端節是水族傳統節日,最大無雙。

異於漢族的年節

除了過端,水族的第二大的節慶是卯節。過卯的時間大約在農曆的五、六月天,水曆的九、十月間,逢卯舉行,丁卯除外因不祥。水族過卯在夏天,因為夏季秧苖已上坎,充滿成長力量。欣欣向榮,鳥叫蟲鳴,綠色生命成長最旺。生命有弱有強,再弱,老天會給他們開一扇窗,再強,大自然會為他們安上弱點,水澇乾旱,蟲害蝗災,都是夢饜。水族多神尚鬼不是偶然,萬物有靈,是他們的信仰,為祈求風調雨順,五穀成長,卯節祭神、娛神、祈神,就成為順理成章。

隨著社會發展與時空變遷,黔桂一帶的水族受漢化影響,卯節的慶祝活動明顯式微,改過漢族的春節。但黔南九阡地區的水族仍然保留古風,卯節一如往昔,熱鬧非凡,除祭祖外,還祭祀神話中保佑他們不受蝗害的六鴨道人;田邊祭禾神;井邊祭水神;卯坡祭山神;古木祭樹神,水族萬物有靈論,凡心甘情願,無悔無怨,一點不嫌煩。

初夏青春洋溢,也是萬物昌隆,繁衍榮茂的季節,水族過卯,祭祖、祭神,也要娛神,於是人們放歌田邊山際,青年男女依循古禮,踏舞嬉戲,情歌對唱中找佳偶伴侶。有人更稱它為水族的情人節。就有了:「卯節是年輕人的節日,卯坡是年輕人的媒婆,歌聲是年輕人交往的橋粱,情愛從此通過。」一說。

總之,水族以秋收為過年,漢族以春耕為過年,一個享受五穀豐登的喜悅;一個以一年復始,冬後春耕為年節。至於漢文化七夕的情人節,落於立秋之後的農曆七月,而水族的情人節落在農曆五、六月的夏季。可見民俗信仰的形成,過年過節的選定,與氣候季節、地理環境、人民的互動、生活的方式、祖先崇拜、敬畏鬼神與思想觀念都有密切的關係,說穿了,主客觀,一切唯心造,習慣了,約定就成俗。

縣之珍寶「馬尾繡」

「馬尾繡」是水族的另一個珍貴文化遺產,也是水族自治縣最古老,最具觀光吸引力的傳統藝術創作亮點,民間確也能將這項剌繡藝術的活化石擊火成光,三都的觀光因此能入室登堂。現在至少有一兩位「馬尾繡」大師在國際發熱發光,都說是自家絕技單傳。傳統,男人不能學針線,「馬尾繡」傳女不傳男。女人也可撐起半邊天,英雌不遜好漢,她們確實也努力發想,融合現代與傳統,現實與夢想,融匯水族民俗、風情、圖騰崇拜及大眾文化闖出一片天。

水族刺繡技法繁多,為何獨鍾「馬尾繡」?這就要再從歷史民俗說起,水族人民牲畜豢養,「馬」首是瞻,端節跑馬,觀者擠滿山坡,男女身著盛裝,爭奇鬥豔惟恐落後,既看跑馬爭鋒,又暗中較量彼此身上衣著。

學者又有一說:登高跑馬,祖先既是殷商,必曾逐鹿中原,鞭影舞處,馬蹄如踏飛波雪浪,征戰遺風,水族喜歡飼養,男人去世,弒馬祭祀,被認為是對死者最高的禮遇和崇敬。馬既是水族寵物,又是代步工具,自非等聞,民族史學者指出,水族於殷商亡國,被迫南遷嶺南百越,春秋戰國秦始皇統一中國,在駱越遭水族反抗,戰士騁馳,金戈鐵馬,馬嘶兵嚎,廝殺戰場,無奈,寡終不能敵眾,慘遭秦國大軍蹂躪,被迫第二次往西北逃遷,生息於黔州之南部的三都天塹。

打造「馬尾繡」一條街

馬,無疑是水族心目中的榮耀,在戰場與遷徙過程立下汗馬功勞。馬尾繡是用他們尊崇的馬尾長毛,一絲一毫纏揉著條條漂染過的黑白紅綠,顏色斑絢競豔的綿線,一針一線按精心設計的圖案剌繡,針針到位,線線講究,號稱全中國僅有,號稱是一張三都水族自治縣的金牌名片。在黔南州政府的支持下,三都縣中和鎮,正配合政府扶貧濟困,加大力度移民遷村,打造馬尾繡一條街,欲將「長在三都人不識」的民間傳統馬尾剌繡的藝術珍寶介紹給世人,借以永續傳承並發展觀光。

今夕何夕,今年何年,中國大陸分秒必爭,二○二○年有個總體目標,就是脫貧。中央一聲令下,省州市縣鄉鎮,各級領導頂著千鈞壓力,食不暇暖地忙著上山訪貧,到戶造冊,清理出多少人還生活在貧困線下,想方設法,讓他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沒有安心居住的新房,然後招商引資,設立工廠,為他們找工作、謀生計,孤老殘疾者,一一列名,由國家補貼,於是山區、窮區、老區、偏區,不適人居地區,政府出資辦理移民遷村,所到之處,或大興土木,或新村已林立,村內醫療、教育,各項生活機能備齊,正一步步走向二○二○年全面脫貧的目的。

反觀台灣,政治角力方殷未懈,黨派鬥爭都為選舉,操盤可以不擇手段,勝選可以算盡機關,相互抹黑,互潑髒水,愁惆萬端,但願暫且放下政治不想,回憶忙碌於山野溪澗那幾天,停駐在黔南三都水族自治縣秋夕的那些夜晚,讓我心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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