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雜誌》RHYTHMS MONTHLY

為時代作見證 為人類寫歷史

【庄腳故事】台東都蘭 族群共生的富饒之地

撰文/賴英錡(經典雜誌撰述)
攝影/安培淂(經典雜誌攝影召集人)

氣、吐氣、吸氣、吐氣……,踩著緩慢穩健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走在險峻陡峭的稜線上,來自太平洋的強勁海風將蓊鬱的樹林吹得沙沙作響,彷彿有意阻止旅人穿越層層的飄渺山嵐,向未知的山巔走去。偶有陽光穿過霧靄和密林,讓人暫時感受到一股暖意,但旋即又是一陣溼冷的雨霧襲來。

蕨類植物拚了命似地攀附著樹木不斷往上蔓延,灰白色的獼猴在林間跳躍遊蕩,不知名的鳥類隱身在林中發出古怪的啼叫聲,不禁引人好奇駐足。煙霧瀰漫的都蘭山宛如人間仙境,又似乎令人置身於德國文豪赫曼˙赫塞在《新加坡之夢》裡提到的馬來亞雨林。

稍歇片刻,往東邊望去是一片蔚藍壯麗的太平洋,西邊則是由卑南溪和鹿野溪沖積而成的縱谷平原。面對壯闊的自然美景,再多的文字和言語似乎都難以精準描摹,連平日話多的同事此刻也默默讚歎於眼前此景。

終於抵達海拔一千一百一十公尺,一顆巨石樹立於此,上面寫著「普悠瑪」(Puyuma)三個大字,前方供奉著檳榔、香菸與米酒等祭品。在卑南族語裡,普悠瑪可指台東市南王里的「南王部落」(知名原住民音樂家陸森寶及其子陸光朝便來自於該部落),也有「團結、集中」之意。原來,山巔以南世代居住著阿美族人,山峰以北則有卑南族人繁衍生息,都蘭山因為豐富的動植物資源,成為兩族的天然獵場。為了爭奪資源,雙方曾在此大動干戈,最後才以石碑為界,彼此互不侵犯。

「都蘭山是卑南族和阿美族共同的聖山,我們阿美族又特別稱它為『馬蘭道(Malataw)』。」語畢,熟知都蘭部落歷史的都蘭國中退休老師林正春頓了一下,接著道出都蘭山何以成為聖山的神話:「很久以前,一對兄弟和族人乘風破浪,從綠島渡海來台,在猴子山(位於都蘭南方的富岡)上岸。弟弟長相俊俏且才華洋溢,哥哥則是其貌不揚並心懷妒意。他們在都蘭山尋找食物的過程中,弟弟提議彼此從高處互推巨石,誰能接住就證明誰的力氣大。哥哥趁弟弟不備之際將巨石推下,意外壓死了弟弟。心生歉意的哥哥死後化作天上的星星,照亮著都蘭的夜空,而弟弟則化為都蘭山靈,兄弟倆共同守護著部落族人。」

守護部落文化刻不容緩

很多個世代過去了,部落神話彷彿被名為「都市化」的浪潮所覆滅,許多部落青年紛紛離開都蘭(位於台東縣東河鄉,當地原住民族以阿美族為主),湧向大城市謀生,古老的技藝智慧也遭到族人所遺忘。曾經在台北工作過的雕刻家希巨˙蘇飛(Siki Sufin)指出:「二十五年前剛回到都蘭的時候,除了我以外幾乎沒什麼年輕人。我當時深深覺得,外來的文明正在衝擊著部落的傳統文化。」

為了不讓文化斷層繼續擴大,他開始勤訪在地耆老,詳細記錄耆老口述的部落歷史,並創立「都蘭山劇團」,用舞台劇的方式加以詮釋傳統文化。從二○○○年創立至今,劇團不僅在台灣演出,也遠赴法國、泰國表演。「透過戲劇的具體呈現,不論是身為演員或觀眾的族人,都能在演出的過程中逐漸了解並認同部落文化。」希巨˙蘇飛補充。

跟著他走進新東糖廠的工作室,裡頭放了許多尊展開雙翅卻面無表情的木製雕像,彷彿說著無聲的控訴。「傳說,阿美族的勇士若是戰死異鄉,可以祈求祖靈給你一雙翅膀,讓你的靈魂回到部落安息……。」希巨˙蘇飛發現,部落裡曾有一群英勇的戰士,年輕時為執政者衝鋒陷陣、拋頭顱灑熱血,例如驍勇善戰的「高砂義勇隊」,曾受日本殖民政府徵召,遠赴東南亞打太平洋戰爭;另有一群「台籍兵」被國民政府召集到中國打國共內戰。但是,多數人魂斷異鄉,幸運回鄉的人卻因為政治敏感的關係,未受到應有的禮遇,甚至遺忘。為了替這「默默的一群」發聲,他提起雕刻刀,將他們的姿態一筆一劃地刻下,並和導演湯湘竹合作拍攝紀錄片《路有多長》、《高砂的翅膀》,希望提醒世人莫忘這一段悲壯的原住民史實。

希巨˙蘇飛的努力沒有白費。近年來,已有一些年輕人意識到部落文化瀕臨消失的危機,選擇回到都蘭生活,返鄉青年布告(Pukaw)即為一例。「阿美族是一個階級分明、重視長幼秩序的族群,不同的年齡層會被納入不同的階級,而每個階級都有相對應的權利和義務。」布告一邊沖著咖啡一邊解釋:「像我就屬於『拉薩棟』階級。『拉』是對階級的尊稱,後面的名詞則是看當時發生了什麼重要的大事。例如薩棟是指『巨大的漂流木』,因為二○○九年發生八八水災,東海岸都是漂流木。」

布告目前擔任都蘭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致力於守護、傳承阿美族文化。起初,他為了就近照顧年長的祖父母,從城市搬回都蘭老家,並經營「32鄰咖啡」。他和希巨˙蘇飛一樣,發現部落文化正一點一滴地流失。「有些青年,甚至是中年的長輩,竟然不會講阿美族語,這是一項警訊。」布告說:「於是我和一群朋友試著復興部落文化,例如開設歌謠班、母語班,或是教導阿美族的傳統手工藝。我們也編輯書刊,希望能記錄族人的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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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蘭山 ↑ 都蘭山是阿美族和卑南族的聖山,山裡豎立名為普悠瑪(團結之意)的巨石,作為兩族狩獵的界線。
高砂義勇隊 ↑ 木雕家希巨.蘇飛以日治時期被召集為「高砂義勇隊」的阿美族人為創作題材。他用藝術提醒世人莫忘原住民的悲壯歷史。
外國遊客 ↑ 近十年來,愈來愈多的外國遊客在都蘭從事衝浪或戲水等活動。
純樸的生活環境 ↑ 都蘭純樸的生活環境也吸引部分外國人定居,如英國畫家提姆娶排灣族女子為妻。
山海美景 ↑ 不少企業看好都蘭的山海美景,欲將其打造成旅遊勝地,卻有破壞環境之虞。返鄉部落青年透過社區組織,致力守護部落文化和自然環境。
尊重差異、共同守護環境 ↑ 守護都蘭不分國籍、宗教和族群,唯有尊重差異、共同守護環境,才能繼續保有都蘭這塊人間樂土的純淨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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