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雜誌》RHYTHMS MONTH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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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阿爾金山 美麗與哀愁 二十年觀察筆記

撰文.攝影/王志宏(經典雜誌總編輯)

一個夢境一直重覆,到同樣一個關頭又驚醒,如此已經半睡半醒十幾次了,掙扎著看看手錶,竟才睡了十分鐘。

頭感覺有點緊,但說不上痛,隔壁帳棚來自香港的徐先生一家人可就不僅僅如此,整夜都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即使是先前也被安置於高壓艙內並以製氧機治療,但看來高山反應嚴重地威脅著他們一家。

當然還有三不五時從其他帳棚傳來的鼾聲,這個夜不好受,也很是漫長,但我清楚地知曉,斷斷續續的半夢半醒是合理的現象,在海拔四千五百公尺的高度紮營,這是頭幾天會出現的輕微高山反應的症狀。

我從台北一路趕到敦煌,與香港中國探險學會的黃效文一行會合,隔天旋即上到青海邊陲產油的花土溝,然後再一天就抵達此地——新疆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黑石口。即使是在高原已旅行二十餘年的我,如此速度攀升,身體總是會出現一些警訊,我想無外乎就是告訴自己,放慢點,你不再是二十餘年前的年輕小夥子了。

要從辦公室脫離兩個星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友黃效文一直催促著加入他今年夏天的大旅行,我從他例行的年度壯遊計畫中選擇了其中一段: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沒什麼原因,我與他從第一次踏進阿爾金山是在一九九一年,今年再進來剛好二十年。

回想起當初第一次與第二次踏入時的驚豔,第三次因為到藏羚羊(Pantholops hodgsonii)產羔地,目睹了濫採金礦對當地棲地的破壞,而多了一種複雜的矛盾心情,但即使是今日準備踏入,仍對未來的行程有著某種程度的期待與興奮。

如同二○○六年那次旅行(詳見《經典》九十八期),此行目的是為了作藏羚羊產羔地的調查,而時隔四年之久,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去了解,當時最多僅能見到兩百多頭的母藏羚群,現在是否會有改變?也就是說,藏羚羊的總體數目是否有增加?然後,也期望著再見見「三大」的倩影,即野犛牛(Bos mutus)、藏羚羊與藏野驢(Equus kiang)等青藏高原特有的三大有蹄類動物,保護區是牠們的群集所。

待在黑石口有幾個主要原因:原本打算與我們一同進入保護區的徐先生一家人,因為嚴重高山反應,不得不及時下撤到花土溝,我們得等待送他們下山來回共兩天;另外一個不好的消息,即黑石口是進入阿爾金山心臟的主要通道之一,我們沒有看到其他往來的車輛,這是不尋常的警訊。

阿爾金山保護區的矛盾

說起來也是諷刺:雖是美其名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但從二十年前我們甫踏入,保護區就一直不曾能成功地避開人為的破壞與干擾。當然,顧名思義阿爾金山的維吾爾語叫阿爾騰,就是產黃金的地方。

黑石口臨著土庫薩伊(亦即土庫河,「薩伊」是維語裡「河」的意思),從清朝就被發現有黃金,即令一九八三年成立阿爾金山自然保護區,或是八五年提升為國家級保護區,並一度是中國面積最大的內陸保護區,現在面積為四萬五千平方公里,比台灣還大得多了,然百餘年來淘金的人一直絡繹不絕。

早期開採的方法是人工的小區域挖掘,淘金客以駱駝、驢為馱隊,並佐以鏟、杵等工具,對環境說不上大規模的破壞。此行的嚮導、阿爾金山保護區的副局長張會斌,來此工作已有二十三年了。他回憶說八○年代時,淘金客流傳著只要能進到這裡,隨意一鏟就有兩、三克的黃金。

時代在進步,淘金的方法也開始器械化了。保護區剛成立的任務,是為了驅逐動輒三、四萬名的非法淘金客,也因為這些淘金客的主要蛋白質來源,就是保護區內成千上萬的大型野生動物,而生火煮食與驅寒,就是使用此地脆弱的植被灌木叢。

當局鑒於此,阿爾金山保護區雖成立於八五年,但僅是立碑宣示,沒有經費來執行任何保育與保護措施。

隨著保護區被譽為高原最完整之生態基因庫,九○年代,當局曾痛下決心結合警方武力,發動數次大規模的清山活動,但當地的礦主卻如是說:「你們來清山,我們逃了,你們下山,我們回來了!」的確,地廣人稀,有限的人力形同杯水車薪,起不了多大的嚇阻作用。

保護區的成立,對當時新疆來講是一個大創舉,但中央立意雖好,地方卻一點好處也沒,所謂明知財富之所在,怎忍心於空擁寶山而無作為,於是地方政府將原屬非法的淘金採礦,改成合法的發給採礦權。而雖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但因為人事權、人員任用與經費皆由地方所管,面對地方政府的恣意行為,所謂形勢比人強,保護區管理當局終究僅能被動地限制人數與車輛進出總量來作消極管制。

黑石口有一幢醒目不協調的現代化鐵板混凝土建築,建築前的水泥地圈圍著一道鐵欄杆,現在權充我們的臨時營地。張會斌尷尬地說,新疆省畜牧廳曾有一個未知會保護區的計畫,即從新疆巴音郭楞州的和靜縣移進一百頭家犛牛,期望這些家犛牛可以與此地的野犛牛交配,能取得下一代較大體型的家犛牛,他們稱之為野血犛牛繁育基地。

但不到一年間,家犛牛因耐不了此地氣候與稀疏的植被而全部死亡,所以人去樓空。不過,這幾天我們倒是多了一個平整的紮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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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金山自然保護區】

成立於1983年,1985年提升為國家級保護區,介於東經87度10分至91度18分、北緯36度00分至37度49分之間。整個保護區面積4.5萬平方公里,平均海拔4,500公尺,為世界最大的內陸自然保護區。

保護區內的代表物種為青藏高原特有三大有蹄類動物:野犛牛、藏羚羊與藏野驢,屬中國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阿爾金山在維吾爾語中意指產黃金之處,百餘年來淘金客一直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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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金客 ↑ 卡車上蜷縮著一臉倦容的淘金客,為了生計,礦產的業主,僱用數千名的民工往返於偏遠的礦區。
綠能建築 ↑ 保護區的玉素甫阿勒克站卡,是一幢現代化的綠能建築。
雄藏羚 ↑ 雄藏羚被列為中國的第一類保護動物,善於奔跑,時速最高可達八十公里。
晚霞變化萬千 ↑ 因為絕對的高度,也因為清淨稀薄的空氣,高原上的晚霞總是變化萬千,成為多年來旅行時最動人的犒賞。
金礦開採現場 ↑ 土庫薩伊河的金礦開採現場,礦主們恣意地挖掘再翻攪,在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之名下,成了最大的具象諷刺。
羊群 ↑ 諾羌縣政府於八○年代曾蓄意移入數十戶的牧民到祈曼塔格鄉。後因大量的羊群危及當地野生動物的生態系,而終被迫遷出。現今僅剩小量的羊群,黃昏時被吆喝著回到牧場裡。
駱駝為運輸工具 ↑ 二十年前祈曼塔格鄉有五十戶畜牧人家,以驢子與駱駝為運輸工具,今僅餘兩戶。
紅腳鷸 ↑ 求偶中的紅腳鷸通常營巢於水域附近乾燥的草叢中。
黑頸鶴 ↑ 黑頸鶴是唯一生長繁殖在高原的鶴類,中國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阿爾金山保護區咸信是其分布最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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